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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債

老段走進太平間的時候,阿傑的遺體已經被放進了冰櫃,冰櫃前放著一個不袗的鐵架子,上面放著香燭和供果。阿傑的家人圍在一旁啜泣,老段便走上去,擺出一副哭臉,連連歎氣:“阿傑,你怎麼就走了呢。”然後不等招呼,就點起一炷香,插進了暫時屬於阿傑的那個冰櫃前面的香爐裡。

阿傑的家人明顯對他不大熱情,也沒人搭理他,但是老段並不怕,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纰漏,即使阿傑的家人對很多事情心知肚明,卻並不能把他怎麼樣。老段放好了香,徑直走出了太平間,上樓來,在大門口抽了一支煙,等著阿傑家的人出來。

等了好一會,阿傑的妻子阿霞才走出來,老段忙走過去,從包裡掏出一張紙來:“阿霞,你看,阿傑給我打的欠條還有一張沒有結清呢,你看這該怎麼辦?”

阿霞沒有抬眼,只說到:“你看今天是說這話的日子嗎?你過幾天再來吧。”

老段並沒有糾纏,點了點頭:“那行吧,我就是知會你一聲,你心裡有這麼檔子事就行了。”

阿霞說:“放心吧,我忘不了的。”

阿霞走下台階,又說:“你走吧,後天追悼會,你也別過來了,來的都是阿傑的朋友。”

老段沒說話,看著阿霞走遠了。

追悼會那天,老段一早就來了,阿傑的屍體抬下車的時候,他還上去幫著推,一起幫著推車的都是阿傑的朋友,大李他們就在老段身邊,見他過來,瞪了他幾眼,卻也沒說什麼。

追悼會上,老段看見了阿傑的臉,很安詳,一絲皺紋都沒有,也難怪,他也不大,還不到五十歲。當初他們認識的時候,第一次在麻將桌上遇見,阿傑也不過四十歲,那時候的他春風得意,有車有房,還有一個小小的門臉,自家做點小生意,生意不錯,老婆看攤兒,阿傑就總有時間出來玩玩牌。

老段和阿傑聊了幾次,就盯上了他,阿傑這個人仗義、倔、也不特別聰明,屬於特別好下手的那類型。老段便和幾個哥們在一起,從牌桌上下套兒,慢慢套光了阿傑,又勾引著他壓上了房子和鋪位。

他們不著急,一點一點慢吞吞的,大部分的時間用來“實心實意”的和阿傑交朋友,也用了幾年的功夫。阿傑輸光了存款,生活困難的時候,老段便三百五百的接濟,阿傑輸掉了店鋪的時候,老段托人給他找了看自行車的工作,最後阿傑欠了一大筆賭債,萬不得已打算賣房子,老段便熱心介紹買主,聯系了一對兒老夫妻買走了房子。由於急著用錢,那房子是賤賣的,阿傑一家搬到了郊區出租的農民房,還是老段給聯系的地兒。

那對老夫妻真的不是老段的人,是老段哥們兒找來的托兒,但老段這位得著便宜的哥們按照事先說好的價錢給了老段一個大紅包,加上這幾年林林總總的,老段從阿傑身上弄到了不少,刨去“回饋”給阿傑的,還是大大的賺了。這筆生意就是時間太長,歷時好幾年才徹底做成,不過勝在夠安全,長線投資差不多都是這樣,雖長卻穩妥,就像阿傑,雖然吃了虧,掉進去圈套,也根本找不出老段一點的問題一樣。

他只能吃啞巴虧,也怪他自己想不開,賠錢就賠錢,何苦還要郁悶成疾搭上了性命。 老段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不是自己做這個局,也有別人。像阿傑這樣的肥羊,多少餓狼等著咬,自己不咬也有別人咬。

而且到最後,阿傑還有一張三萬塊錢的欠條沒還清,老段本想算了,轉念一想又覺得冤,賭債也是債,何況人都死了,還估念什麼“情分”?又何苦抹不開這面子呢。

追悼會結束之後,阿傑的棺椁被人推進了火化室外面的房子裡,那裡一排一排的擺著很多屍體,阿傑領到了自己的號碼,開始自己人生最後的一次等待。

火化室後方是一個休息室,各位逝者的家屬們都在這裡休息,等待。死人排著隊等待走向彼岸,活人也排著隊,等待著從悲痛中重新站起來。

老段就是在這個時間走過來的,他徑直走到阿霞身邊,阿霞沒戴孝,只穿著一身黑,她的臉已經和往日清秀的模樣判若兩人,淚水從高腫起來的眼皮下不斷湧出來,臉上的淚痕一層未干又添一層,淚水浸過的皮膚被紙巾一擦,破了一層油皮,越發浮腫起來。

老段走過去:“阿霞,你也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復生,還是顧好活人的事吧。” 阿霞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段並不怕碰釘子,還是把那張欠條拿出來:“阿霞,這件事,你總要有個說法。”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現在不是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你看阿傑都躺在火化爐前面了,你就不能容我幾天嗎?”阿霞的話很硬,但是卻沒有動氣,甚至是有點和顏悅色的。

老段還要說話,卻猛不防被人推了一下,摔了個大跟頭,坐的屁股好痛,才抬起頭來想看清是誰推得他,肩膀早就被人一把薅住。

“你這王八蛋,有你這樣到靈堂要賬的嗎?找打啊你!告訴你,阿傑的事情我們都知道,都是你搗的鬼 !”大李一臉的怒氣噴薄出來,似乎能把老段火化。

老段處變不驚,只把身體放的無限軟,出出溜溜的往地上賴,嘴裡說著:“哎呦,你可把我摔壞了,我這一下子坐的腰都折了,不行,送我去醫院,我得去醫院看看哦。”

大李見他要耍賴,更生氣了,想要過去狠狠教訓老段,卻被旁人攔住:“別別別,別跟這種流氓制氣。看在阿傑的面子上,讓阿傑安安靜靜的走吧。”

大李被人架了出去,但老段還躺在地上搗亂,他一個勁兒的哎呦,又在說著:“我告訴你們,我可有心髒病,剛才那一嚇,我的心裡難受著呢,我要犯病了。”

阿霞站起來,走到老段身邊,她沒有彎腰看他,目光平視前方:“你放心,錢我一定還給你,阿傑欠你的,我來還,一分也不會差你。”

老段便坐起來:“有你一句話就行,你說出來還錢,可不要賴。”

阿霞便看著老段的眼睛:“能賴得掉嗎?該還的是總都要還的。”

阿霞果然說到做到,追悼會後第二天,就叫老段來了家裡,阿霞拿出一萬塊錢交給老段:“這是追悼會上大家給的‘白包’,還有一點阿傑剩下來的醫藥費,你先拿去,剩下的我慢慢還給你。你也別逼我,我說了還就一定還給你,我有工作,一個人花不了什麼錢,我每月至少攢一千塊錢給你,你每月月底到我家裡取,什麼時候還完了什麼時候算,你放心,我說話算數。”

老段把手指放在嘴裡舔了一下,飛快的數錢,數過一遍不放心,又舔了一下手指,繼續數了一遍,嘴裡卻說:真逗,沒聽過還債也要分期付款。”

阿霞卻不吃他這一套:“反正我只能用這種方法還,你逼我我也沒辦法,要你就拿去,不要,你就把錢放在這裡。”

老段數好了錢,放進挎包:“就這麼辦吧,怎麼說阿傑也是我的朋友,這點方便總還是要行的。”

阿霞沒理老段,打開了房門:“拿了錢你就回去吧,我還有事,也不多留你了。”

阿霞住的農民房環境還可以,房頂安著一個管兒燈,慘白的燈光忽悠悠跳動了幾下,發出嘶嘶的聲音。老段走了出去:“那下月月底,我就過來了。”

阿霞點了點頭,關上了房門。

阿霞果然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老段也是,每到月底,老段就准時出現,阿霞也總有一筆錢交上來,時多時少,但從沒低於過一千,每次,阿霞總讓老段當面點清,其實不用阿霞說,老段也要點清楚,錢這種事還是要多留心,數過一遍不放心還要再數一遍,老段很愛紙幣貼在手指上有些劃人的感覺,那摸過錢的手指被舌頭一舔,竟有甜味。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不知不覺,錢就快要還完了,當老段來取最後一筆錢的那天,他甚至感覺很留戀,這種平白無故拿錢的日子就要結束了,讓人不勝唏噓。

阿霞來看門的時候穿著一身黑,好像是葬禮上穿的那套衣服,老段沒留心看,只惦記著錢,但阿霞似乎不著急,破天荒托了把椅子過來:“你坐。”

然後慢慢騰騰的東摸西摸,好不容易才拿出那薄薄的一叠紙幣, “你點點吧,今兒是最後一筆。”阿霞把錢放在桌子上。

老段習慣性的舔了下手指,開始點,往常坐在一旁不說話的阿霞今天不知為何,話卻多了起來:“其實阿傑一直把你當朋友,背地裡總是跟我說你這個說你那個,他說他覺得你很仗義,他沒哥,你就像個大哥似的。”

“是嗎?”老段隨口說道。今兒這錢好像有點不大對勁,怎麼點了一遍好像少了一張。老段舔了一下手指,又開始點第二遍。

“其實阿傑也沒想到你竟然是那個最壞的人,開始他也懷疑過,但他不肯接受是你下套兒騙他的事實,他老替你辯護,替你找借口,其實從他心裡,他不接受你是壞人這個現實。”阿霞一點也沒有激動,只是絮絮叨叨的說著,她的手裡玩著一個瓶蓋,深棕色象棋子般大小。

“阿霞,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怎麼是壞人?這裡面可沒有我的事。”

老段停下了數錢,板起了臉:“是你家阿傑自己賭博,我勸過他,他也是不聽的,你可不要誣賴好人。”

老段看了一眼手裡的錢,數到多少了?該死,還要重新來,他又把手指放在嘴裡舔了一下,重新數。

“你不過是欺負我們沒有證據,我明白,其實阿傑也明白,你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自然不會白混,阿傑那麼實誠的人,他玩不過你,他只有苦著自己,弄了一身的病。你才是殺人不見血,害人不用刀的厲害人。”阿霞把那瓶蓋在桌子上轉來轉去,只管說,並不看老段一眼。

“阿霞,話可不能這麼亂說的。你總不能把阿傑得癌症的事情賴在我頭上,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還能管誰生誰死,你這話說到哪裡都沒有道理。”老段把手裡的錢擺弄來擺弄去,心裡很煩亂,真的好像少了一張,也許是兩張!該死,數了這麼半天,還是數不清。

“你說的對,我是沒辦法的。”阿霞站起來,看著老段又一次舔著手指數錢:“不過你不知道,阿傑這個人是沒本事,但他人很好,對我也好,我不求別的,我只求他能好好陪我一輩子,現在也不能夠了,他走了,留下我,還要替他還債。”

老段終於數清了那叠錢,一分不少,他把錢放進書包裡,聽了這話,說:“阿霞,你也不要傻,你那麼年輕,往前走一步,你要是願意的話,哥哥我替你再找個好人。”

阿霞笑了一下,沒理老段,卻忽然說道:“哎,我看你數錢,總是用手往嘴裡沾吐沫,這樣不衛生,你知道吧?”

老段也笑了:“沒關系,習慣了。”

“不不不,要注意,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阿霞用手指擺弄著那個大瓶蓋:“你比如說,如果有人要害你,知道你這個習慣,把錢上給你塗上點毒藥,你這不就中毒了嗎。”

阿霞笑的很古怪,老段立刻覺得半邊身子發起麻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好了,錢也還完了,你該走了。”阿霞說著走到牆角,從櫃子後面拿出一個敞著口的大瓶子,把手裡一直把玩的那個瓶蓋扣在瓶口,擰好。

老段一個箭步沖上去,從阿霞手裡搶過瓶子。瓶子上的標簽是一個翻譯過來的外文名,老段看不明白,但標簽後面卻用紅筆寫著:“注意!劇毒!”老段可是看的明明白白,老段覺得心髒皺成了一團,幾乎不能呼吸,他把瓶子舉到阿霞面前:“你把錢上抹了毒藥?”

“看你說的,我往錢上抹毒藥干什麼?”阿霞輕輕的坐下:“不過,我忘了告訴你,我們住的這個房子有老鼠,很討厭,什麼都要咬,我把錢放在抽屜裡,錢也是紙,老鼠發現了就會把錢咬碎,我就想了個辦法,把錢都泡在農藥裡,然後晾干了,那些老鼠很聰明,聞到農藥味就不敢咬這些錢了。老鼠真是聰明,比人聰明,它知道命最值錢的道理,不像人,只要錢,不要命。”

阿霞的話音剛落,老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感覺到腹部升騰起一股劇痛,一圈圈在他體內蕩漾開去,他的咽喉像被人攫住,無法喘息,只剩一雙眼睛狠狠的瞪著阿霞。

“老段,你聽說過嗎,在火化爐旁邊站著,能聞到一股很香的香味。也難怪,人也是肉,被火一燒,你說能不香嗎?”阿霞平靜的坐在椅子上,平靜的回應著老段的目光:“尤其像阿傑這種人,就像一只懵懂的肥羊,你們這群狼,是不會放過他的,你們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還要啃光他的骨頭,他已經是一把骨灰了,你還不放過他嗎?你不放過他,也有人不放過你。”

老段躺在地上,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微弱,但呼吸卻越來越沉重,四周好像黑了下來,只有阿霞站在黑暗中唯一一處光明的地方:“你拿走了那麼多次錢,所有的錢我都泡過藥水,曬干了交給你,你一點一點舔到自己的肚子裡去,你怪不得別人的,你向我要債,我也要你欠我的債。”

“你不是不知道阿傑賺錢的辛苦,你勾引他去賭博,你在牌桌上和人做局騙他的錢,你找人壓價錢賤賣他的房子,你用他自己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有錯,你更是不可原諒!”
老段看見黑暗一點一點濃重起來,阿霞的模樣漸漸模糊,一下就消失了。

悠悠醒轉,脖子上已經套上了沉重的枷鎖,四周景色怪異的美麗,老段發現自己跟在兩個高大的身影後慢慢的走著,不遠處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門,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鬼門關。”

老段駭了一跳,拼命的掙扎,但脖子上的鐐铐卻被鎖的更緊,前面的那兩個回頭看了看,互相說:“現在的工具是比以前強多了,高科技,機械控制,真厲害。”

到了閻王殿,判官翻了翻生辰簿,把臉一板:“搞錯了,這人還有十年陽壽,怎麼這時候就弄了來?”

四周馬上跪倒了幾人:“老板,我們錯了,陰間系統升級,可能有BUG,出錯了。”

“情有可原,快把人送回去,趕在正午之前,還來得及,千萬不要錯過了時辰。”判官倒是個好官,體恤下情。

老段心裡樂開了花,心中猶想著一會在陽世緩醒過來,一定要和阿霞這娘們沒完,最毒不過婦人心,自己一定送她去吃槍子。

這樣想著,卻發現自己已被抬上了一乘小轎,剛才帶他來的那兩個在轎子旁好話連連:“對不住,對不住,為了彌補你的損失,你剩下的那十年,送你十年榮華富貴。”

老段喜之不禁,卻發不出聲音,只好抱拳對送行的人連連致意,表達心中感謝。

底下人也微笑,趕著說:“一定快走,必須趕在正午前,耽誤了時辰,你就回不去了。”

才要走,卻又有一個人跪倒在轎子前:“不要走,我們還有事情沒說完。”

那人跪在老段面前,一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腳腕:“大哥,怎麼就要走了,聽說我還欠您的債?”

老段心裡一驚,低頭一看,是阿傑,依舊是生前的模樣,不嚇人,但卻臂力驚人。

阿傑緊緊的攥著老段的腳腕,轎夫在一旁喝道:“讓開讓開,時辰要過了。”

但阿傑不動,只微微笑著,定定擋住去路,死死攥住老段的腳腕,任憑周圍無數的聲音高喊著:“真的來不及了,哎呀,關口的大門關上了……”

在那一刻,老段心中忽然一陣清明,他已經心知肚明,自己真的不能再回去了。

該還的,始終要還。

阿霞一直在公安局等著,她很平靜,一點不可疑,她和警察說:“老段來找我要債,忽然就倒在地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回事。”

一直到老段的驗屍報告出來了,阿霞才被放回家,報告上寫的很明白,突發心肌梗阻,自然死亡。

阿霞一直很平靜,她問心無愧,所謂的毒藥,不過是個“鬼故事”,誰心裡有鬼,誰才被嚇得最厲害。

阿霞走出公安局的大門,今天的天氣特別好,風很大,但這個城市就是如此,只有刮大風的日子,才有晴朗的好太陽,陽光熱烘烘的照在身上,即使風大,也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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